枫枫枫枫枫渔

年更写手,挖坑不填爱好者ଘ(੭ˊ꒳​ˋ)੭
【色情博主】

《诗人意象》

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真的是,本来都块忘了结果被一jio踹回薛晓坑呜呜呜

玫糜:

*请联动《那十二年》


*文中引用句来源 可点




薛洋瞥着那颗死树。


 


又出现了。


从小到大,他到哪里,这棵树就显在哪里。旁人看不见,只有他能见到。


 


光秃秃、灰蒙蒙,破败枝桠吊死鬼似的垂下来,全身枯萎,毫无生气,又大又丑。


看着就烦。


薛洋恶狠狠地咬了口饼子,一眼把树挪到屋顶上头去了。


 


是,他能用眼神挪树。这树好脾气,随他处置,他小时候还砍过。只不过砍完第二天,这棵树又颠颠儿地跑他眼跟前儿。


赖上他了。


于是他现在,一眼,将它挪屋顶上头去:“走你。”


眼不见为净。


 


当你孤独背上剑,决定马不停蹄、一意孤行时,突然冒出一个人,把你抱紧,说:“少年,我想和你分享这漫长的一生。”


 


挪完树,臭道士便小心端着药,迈过义庄那高门槛儿,向他走来。


薛洋睨他,压好左手。


 


臭道士问:“饼子可吃完了?”


“还没。”他眼冷,不碍着声甜。


“吃完喝药了。”


薛洋三两口吞下饼,巧道:“完了。”


 


晓星尘把伤患扶起,往背后垫了枕头,让他坐得舒服。


 


这道士比半年前枯瘦太多,扶他时,手都能硌他骨头。抓他那会儿多风光啊,脸上肥嘟嘟,御在霜华上往兰陵飞,一被他调戏就抿嘴,一抿,脸旁就抿出浅浅肉窝。现在,哪还有一丝赘肉?


薛洋得意,成就感满载,拿起药开喝。


 


“咳,咳咳,呸!”苦得薛洋险些怒砸碗,“什么药这么苦?”


“换了下药,这是我自己熬得,效果更好些,”晓星尘将手指停在薛洋嘴边,距离不远不近,指间,夹着个蜜饯,“来,压一压。”


 


薛洋呲呲虎牙,有冲动咬断这手指。


 


“道长是说自己的药比医馆的药还好呗?”


“不是,好药遇见你时用差不多了,剩下那些……便宜,我怕不管用。从前我对医理也学过几年,会调理人,你放心。”


薛洋甜笑:“逗你的,道长就算连修房顶都不会,但肯定会煎药。十道九医吗,我自然放心。”晓星尘听他拿两天前之事打趣,不由也弯起唇角。


“不过,万一我吃坏,道长可得负责哈。”这几天过去,拿好听话敷衍臭道士,已是信手拈来。


 


 


薛洋抱臂,含笑歪头,眼不离晓星尘。


晓星尘一剑,又一剑,霜华银鳞攒动,一剑贯穿一个村民心脏。


“这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活口,全是走尸?”


薛洋揉揉腿,看着前几天骂自己跛子的人被晓星尘穿心,神色坦然,语调沉痛:“不错,还好你的剑能自动指引尸气,否则光凭我们两个人,很难杀出重围。”


 


养伤这一个月,他被臭道士照顾得极舒坦。


薛洋此时像只懒猫儿,吃饱了,便不慌不忙,逗着跑不脱的耗子。


一月前晓星尘靠近他,他都想咬死他。可到后来,他就偶尔装得浑身疼,总让晓星尘扶。藏着的左手,被晓星尘扶在怀里,似行走于吊桥至上,明知掉不下去,却也惊险刺激,很是得趣儿。


臭道士烂好人一个,猫三狗四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。每每想到晓星尘跟奴隶一样,傻乎乎地伺候仇人,薛洋便笑得开心。


 


晓星尘呼扇着脸旁空气,说:“这里的走尸,怎地有股怪味?又苦又甜……又腥?”


薛洋见他将还未沉淀下去的尸毒粉扇走,却还是吸入少许这种从来没人见过的粉末,说:“确实有股味,这里雾大,和别处不同,怪得很。道长小心着些吸气,恐怕有毒。”


晓星尘不疑有他:“你也一样。”


 


如果他想杀他,就不会多此一举,拐道去屠个白雪观。


他对这臭道士的恨,从一开始,就不是单纯杀掉能解决的。那可太便宜晓星尘了。


比起把晓星尘的肉一片片地片下来,看他从自以为是变信仰崩塌、从众星捧月到众叛亲离、被折磨地生活无望,再也清高不起来,才更过瘾。


既然晓星尘傻乎乎把自己奉送到他面前,那好戏就拉开帷幕。


 


回去后,晓星尘怕他腿迈不上去,搀着薛洋,去跨义庄那个高门槛。


薛洋笑:“道长,我没这么娇弱呀。都给你说了,我是被人打大的,这点伤难不倒我。”


晓星尘松开手,但臂弯还虚虚护着薛洋。而薛洋则满面嘲讽。


早饭间,他把尸毒粉解药,融进了晓星尘的粥里,给那碗粥加了抹甜味。


他可还没玩够呢,要保证玩具不死。


等他玩够了,一定要这个自诩正义、沽名钓誉、孤芳自赏、多管闲事的垃圾,生不如死。


 


晓星尘每天都傻得刷新他认知,可逗死他了。乐得他光把目光全放在了晓星尘身上,便没工夫抬头看屋顶那死树。


他早把那莫名其妙的树忘在脑后边。


 


自然也没看到,那树比从前,鲜亮了些。


 


 


我不问。


小恩小惠哪值你挂心,我不图回报,只图心安。今遭萍水相逢,明日各奔东西。人性复杂,我亦不想多与人纠缠,彼此错过,最是寻常安稳。我不问你,你也别问我。不救你我于心不忍,救了你,我却不想多话。人活着好难,就别各挖伤疤了。


 


 


真丑。


恶心。


 


薛洋的眼刀锋利地剐着晓星尘。一旁,小姑娘被这表情弄得不寒而栗,握紧竹竿。


一看便知,臭道士又在为往事所累。薛洋勾唇道:“道长,你眼又流血了。”


“……嗯?”


“眼,流血了,道长想什么呢?”


晓星尘回神,手指僵硬地扶了扶脸颊:“没什么。”


薛洋语气如此天真:“道长,每次看你流血,怎地白布都凹下去,看着跟没眼珠一样啊?”


晓星尘心脏一阵钝痛。阿箐咬牙切齿,恨不得将坏东西一竿子戳死。


“……嗯。该喝药了,我去给你拿药。”


臭道士掩疤掩得紧,不叫他碰,再多说臭道士该起疑。不说也罢,他有的是时间。晓星尘那疤没那么快愈合,到时候他使劲一撕,伤口便会重新鲜血淋漓。


 


那两片空洞是自己战利品,他心痒,想欣赏欣赏。


“不忙,过来,”他扯过绷带,“白布都脏了,我给你换完再喝药。”


“不麻烦你。”


薛洋扯住他衣袖:“你救了我命,帮你换个纱布怎么算麻烦。来吗,道长,客气什么呀。”


晓星尘垂首:“……那有劳。”


等薛洋动作小心地为他扎好,晓星尘摸着脑后那个调皮的蝴蝶结,总算露出了笑模样:“你呀。”


他心情一下松闲起来,不似刚才那般沉痛。


其实他这两个月,总能在这人身上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安逸,像汩汩暖流,注入心田。


 


阿箐出门,狠狠往地下杵了杵竹竿子,嘟嘟囔囔咒骂着。


没救坏东西时,她独自和道长待了俩月,当时她也是撒娇耍赖,道长哄着宠着,却不似真开心。现在那坏东西也只跟道长待了俩月,不过会耍点嘴皮子而已,但道长却是真在笑。


气死我了,气死我了!不就是能跟道长一同夜猎吗!有什么了不起的!我要是也会夜猎,先把你捅死!


 


我不问。


天使说出名字,被上帝听去,上帝就要过来收走他了。


 


“薛公子。”金光瑶往外扣脖子上那双手。


他的嘴唇已被掐得青紫,恨生和降灾死死相抵,摩擦出阵阵剑鸣:“薛洋。你听我解释,我真是来给你道歉的。”


薛洋犹如恶鬼,眼中恨意大盛,微笑道:“你是来找死的。”


从来越紧急的时刻,金光瑶便嘴越快,条理越清晰:“这三年多来我对你怎么样,是真心还是假意,你看不出?以我手段,我若真舍得杀你,你早死一百次了。可为何你还活着,我又为何多此一举,不远万里把你从兰陵扔到蜀东的义城?你为何会这么巧,遇到你仇人晓星尘。你不想知道吗?冷静,冷静,先听我解释完,再决定杀不杀我。”


 


夏天过去了,当初救人回来时那齐腰高的草,摸起来枯枯的,长势已然不太好。


晓星尘扶着门框,秋风扫落叶,扫了扫他那缕额前垂发。


“我走了。”晌午,那人出门时是这么对自己说得。晓星尘现在才反应过来,这个“我走了”,并不是“我出门去了,一会儿回来”之意。看来今遭,熬好的药必是浪费了。


彼此错过,最是寻常安稳。晓星尘默默松了口气。


只不过这两个多月,心脏像被压着只猫儿,那猫儿若即若离、好撒娇又不叫人碰,压得他沉甸甸暖融融的。猫儿一跑,心脏是松快了,却也松快出一股怅然。


这只猫儿挺有趣的,跟他在一起总归是高兴多些,也算相识一场,晌午,该好好说声“后会有期”,说句这个,就像完成一场仪式。当初宋道长,说了句“从此不必再见”,说完,便一颗心落了地,无论悲喜,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没着没落。


不过,不是什么大事,几天就会过去。晓星尘笑了笑,便放下了。


边放下,边比往日早出门了一个多时辰。


说是夜猎,却漫无目的地走。脚步如此轻盈,轻盈到不会吵到他细细聆听周遭声音。他似是在周遭,寻找着什么。


 


薛洋一把推开金光瑶。


纯白的金星雪浪袍被血污染脏,金光瑶稳住身形,压住粗气,拿水濛濛的眼注视薛洋,注视出一番无辜可怜。


薛洋冷冷勾唇:“你倒真敢一人来见我。”


“……这便是我对你的诚意。”


“我会信?”薛洋凛凛眼神扫视旁边,“金宗主,仙督大人,你会一个人来冒险送死?还有谁跟你来了?谁!”降灾又一次指向金光瑶喉前。


恨生一挡,金光瑶道:“不让他们出来,便是诚心诚意向你求和。你尽管放心,从前你发现义城后,只将这试炼地告诉我一人,现在除了我,义城,也不可能有外人知晓。薛公子,三年多来你如我左右手,帮我清理思诗轩、杀金光善、碎聂明玦、镇他尸体,我视你为知己至交。你知我一向所求,我现在求到了,又在百家面前假意清理了你,我已不可能再和你有任何利益冲突。此番前来,我是真心……”


薛洋啐了一口,冷笑道:“上了台了,要扬威立信,所以拿老子开刀,出卖朋友求前程。打我个半死又跑过来说对我是真心实意?你他妈养狗呢?别说得那么恶心,你装个屁!”


“是,我这事做得,很对不起你,所以,我拿晓道长,向你赎罪来了。”


“哼,”薛洋说,“你刚才说,是你把他引来的,怎么把他引来的?你又从何而知他的行踪?”


“是我,千真万确。你屠白雪观后,我二哥……泽芜君对晓道长心生怜悯。费了不少事找到他,开导一番。我便是从他那里,知道了晓道长的行踪。花费几个月时间,不断安插人手,引导他夜猎路线。还不能目标明确往蜀东走,必须路线杂乱。如此费心费力,都是为了让你报仇……”


“呵呵,为了我?”薛洋阴森森地笑,“花费几个月,原来你早准备好清理我了。知己至交?若你那里有人会用阴虎符,我现在都见了阎罗王了。不过是还想让我帮你试炼阴虎符罢。你想得倒是美!”薛洋说完,降灾大躁,他提剑欲刺。


 


“是你吗?”


降灾迅速收回他手臂,凉冰冰地贴着他的肌肤。


金光瑶一闪身形,朝薛洋扔了个东西,瞬息逃走。


“是我呀。”薛洋变了声调,转身,看见晓星尘离他远远地,正疾步向他走来。


“出了什么事?”


“南边儿来个走尸,叫他跑了。”


晓星尘嘴角翘起:“你怎地白天出来找走尸来了?”


“没钱了,我看道长你也没钱了,喏,”薛洋从金光瑶扔给他的钱袋子里掏了点碎银子,“出来到处找活计,赚了点,给你。”


“怎么给我,你的钱你留着……”


“道长,明天我要吃肉。”


晓星尘莞尔:“那好。”


 


薛洋和阿箐捧着碗,大口吃着肉,一起吧唧着嘴。


晓星尘是个吃饭没动静的,原本听见别人吧唧便不舒服,从前他纠正过阿箐,奈何小姑娘今天吃肉,又有人在旁带着,旧习难改,又开始吧唧。


但他今天不觉得难受。两个市井小儿一会儿步调一致,一会儿此起彼伏,即便看不见,光听,也能知道他俩吃得有多香。不仅不难受,反倒跟唱曲儿似的叫人愉悦,听着听着,晓星尘噗嗤一声,伏案乐了出来。


俩人目瞪口呆得。


“笑什么?”薛洋问。


晓星尘脸一绷,坐直,又是一派仙风道骨:“没什么。”


“没什么你笑什么?怎么话老说一半。”


阿箐捂嘴,以脚剁地:“唔哇哇道长,你是不是笑我刚才又吧唧嘴了?”


薛洋猛地皱眉,反应过来晓星尘笑自己没教养,颇为羞恼。


晓星尘实话实说:“笑你俩有趣,吧唧嘴我也乐意听。”


阿箐撅嘴:“你怎么现在又乐意了,前几个月不是还叫我不要吧唧吗?”


薛洋暗自恨得磨了磨牙,他挑唇,腻道:“道长居然还好取笑别人。”


晓星尘学他说话:“我若取笑你俩我便是小狗儿,我是真觉得你俩可爱。”他把肉往薛洋和阿箐面前推了推:“好啦,好好吃饭,多吃点。”


薛洋气不过,放了一大口肉进嘴里,吧唧得大声。眼光却不自觉观察起晓星尘如何吃饭来。


斯斯文文,优优雅雅,进嘴食物不多,每口都细嚼慢咽得,紧闭着嘴,咀嚼声音很小,尽量不扰旁人。


“装什么呀。吃个饭还装。叫你辟谷几轮,出来吃得比猪还大声。”薛洋恶狠狠地想。


但他嚼的时候,却是慢慢把嘴闭上了。


 


秋风一扫,扫进屋里,把阿箐扫得钻进棺材,把头顶那棵树,扫出了几枝新芽儿。


 


向日葵脑袋跟着太阳转,那太阳从西边落山,东边升起,它们等太阳出来,是不是刷——一转头,将脑袋从西甩到东啊?


这世上所有事,都是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,才能引起质变的。




秋短冬长,转眼,又是一年冬。


 


晓星尘彻底把药理拾了起来。


想做好一件事便要专心致志,不能让旁的左的扰了心思。所以在山里,他不喜欢修药,日复一日精进自己的剑道。况且,师父抱山而居,是为避世,避世是为己,不是为人。山里修药之课,是为求长生,而不是济苍生。晓星尘心里,是有些抵触修药的。


百姓总比个人大,无论穷达,都要胸怀天下。为一己之欲修道修药,他都做不到。


然而,晓星尘现下,为渺小一个人,又开始研究药。


“来,温的。”


薛洋把脖子往后撤:“道长,伤筋动骨就一百天,这药我从夏喝到冬,伤早好干净了。”


“你伤得太重,伤达内脏,你若嫌苦不喝,落下病根,往后更苦。”


多管闲事,真啰嗦。薛洋翻了个白眼,接过药碗,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。


 


薛洋最近无所事事。


他十五岁时成了夔州小霸王,那年便被金光瑶看中,带到兰陵。魏无羡死后,他也有了起色,十七时,金光瑶给他在兰陵荒郊批下一个炼尸场。啊,对了,说起来,那会儿还是第一次遇着臭道士呢。


但兰陵地势平坦,最峻之地也不过低矮丘陵,怎么也不敌夔门天下险,地势天然适合炼尸。


他跟着金光瑶一起处理完云梦那个妓院,金光瑶陪他顺道回夔州看了看。这一顺道,便发现了这座城。


高山峭壁,山体倾轧,气势胁迫,任谁一来,都会被这天险压得喘不过气。黑黢黢阴森森的山体,昏暗可怖,阴气极其浓重,简直是天然尸场。


他当时就对金光瑶说:“我以后要在这里炼尸。”金光瑶笑着说:“随你。”


他妈的,结果金光瑶就是这么“随你”的,把他打个半死扔过来,操!


他那天手痒,出门想在隐蔽地方炼炼活尸,结果就遇见金光瑶,跑来说求和,求他娘老子。晦气,不炼了。再说,冬天,他懒怠动。


他现在一点儿不见从前废寝忘食的动力,只想窝被窝。大冷天出门炼尸干嘛,看晓星尘这傻样儿乐呵乐呵得了。


所以他无所事事起来。


晚上最好玩,出门夜猎,叫傻道士杀人;白日家等饭、等药、睡觉、下床活动,剩下的时间就光观察晓星尘了。


 


凛冽冬风吹了进来。将树上一朵还未开放的花骨朵,吹掉在地上。早忘了这世界上还有棵树的薛洋,全然不觉。


于是那花骨朵自己回到树上去了,优哉游哉地。


 


“讲故事吗,讲故事吗,我要听我要听。”


薛洋托着腮,嫌弃:“别吵了,再吵把你舌头打个结。”


最近薛洋没再露出那阴损表情,阿箐是越来越不怕他了,根本不理他,要求道:“道长,我要听故事。”


薛洋竖着耳朵,晓星尘哪个字都没放过,却表现得自己似听非听,眼睛只满不在乎地瞥着,晓星尘补好的那个菜篮子。


直到晓星尘说到宋岚,他终是装不下去。


他最近都没找着机会揭晓星尘伤疤,其实他近来也是懒怠去找机会,正好遇见晓星尘自己把疤露了出来,此时不揭更待何时,省得他愈合了,揭也只是掉个疙疤。


“是吗?那道长以前也是一个人夜猎?”


……


“不是。”


……


……


“我的一位至交好友。”


薛洋眼里笑意愈深,他感受到臭道士被往事所触,心里伤悲,被晓星尘这越来越长的停顿取悦,也因为“至交好友”这个词发笑。


阿箐聒噪:“道长你朋友是什么人呀?什么样的?”


晓星尘这次不停顿了,飞快地笃定:“一位秉性高洁的赤诚君子。”


薛洋被逗得都笑不出来了,被逗得使劲翻了个白眼。晓星尘实在是蠢到不可理喻。秉性高洁?赤诚君子?我烧完他的观,在树上等你来,听得清清楚楚,他都对你说了不必再相见,冲你迁怒,挖了你的眼,你还在这儿烂好人,你果然是真瞎,一派天真,谁都看不清!什么君子,我呸!他能算君子,金光瑶就是君子之首。


我最恶心的,就是你们这群君子。


他是君子是吗,我来问问你:“那道长,你这位朋友他现在在哪儿?你现在这样,怎么没见他来找你?”


他暗骂几句,又想去揭,不过晓星尘再次缩回去,不愿多说。


晓星尘说今天到此为止,那便是要去睡觉了。可暖炉哄得太舒服,窝在炉旁,他不想动。刚才没揭完那疤,憋了一口气在心里,还觉得有话可说。


薛洋忽然开口:“那我讲个怎么样?”


 


树,是越长越密了,新枝抽条,点缀其间几个花骨朵。娇嫩可爱。


 


心里那么苦的人,要多少甜才能填满啊?


心里很苦的人,只要一丝甜,就能填满了。


 


他看着那颗糖,看了很久。


其实他也不知道,为什么突然就把小时候的事说了出来。


不该说得。当初他定了常家做阴虎符试验地,金光瑶便问过他为什么选这家。他只说有仇,没有细说,讲得这么细,跟冲谁诉苦乞怜一样,弱智极了。冲臭道士做了件弱智事,弄得他都没心情跟出去夜猎。


他为什么要冲晓星尘这个烂好人,摇尾乞怜。晓星尘是他的狗,他又不是晓星尘的狗。况且,晓星尘对谁都一样,就算给他说了……


薛洋握住了那颗糖。


想扔。


 


可他最后还是放到嘴里,慢慢舔起来。


是小时候渴望的味道嘛?这么久远,早记不清了。


但,勉勉强强,还挺甜的吧。


 


花骨朵,抖抖自己软绵绵的腰身,初次绽放开来。她们想亲亲薛洋,使劲扭动着,可薛洋不看她们。


她们有些失望,但更多的是为薛洋欢喜。就算薛洋看不见,她们也替他欢喜着。


 


奇怪的是,薛洋这段时间,拿好听话哄晓星尘,都得心应手了。可这次,他却没有给晓星尘道谢。


往后的每颗糖,都没有。


 


他越来越像我期待已久的那个人。这时,我们谁也没注意对方是干什么的,甚至是叫什么名字。如果问了,他便要面对从前,甚至离开,那么那些问题,就太不重要了。我们都陶醉,眩惑在对方的魅力中。有一天,算一天。


 


阿箐听薛洋讲着鬼怪故事,吓得汗毛倒竖。她一听到鬼,代入得便是薛洋最开始的那张脸,满目歹毒、凶如豺狼、狠如蛇蝎,让她每次想起,就阵阵厌恶,头皮都要炸开。


可是,阿箐偷偷看了眼薛洋,这个坏东西好久都没露出那个表情了。这个活泼开朗、满面甜蜜的坏东西,还是以前那个跟鬼故事一样的坏东西吗?


细水长流的日子,潜移默化不明显,一旦发觉变化,那便是变化大得狠了的时候。阿箐猛地发觉,之后便在意得不行,在意到连听鬼怪故事都走思了。


 


薛洋舔着,含糊道:“还有没有糖了?”


含着糖说不清话,听起来软糯可爱,晓星尘忍不住莞尔:“还想吃啊?”


薛洋说:“我天天给你抱剑,偶尔多奖励一颗吗。”


晓星尘想了想自己的钱袋子,有些窘迫,但却还是点头:“好吧,明天多给你一颗。”


“不许给那小丫头!”薛洋理直气壮,“不然就不叫奖励了。”


“……这?”


“你放心,”薛洋笑嘻嘻地凑上去,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我不告诉她,你也不告诉她,她不会聒噪的,好不好嘛道长?”


晓星尘莞尔:“好。”


 


薛洋熄了蜡。义庄内,霜华顶替烛火,似月华倾倒,发出冷而清澈的光,驱散掉黑暗。


天渐渐变暖,这凉光,映得人爽快极了。
晓星尘没了眼珠,浑然不觉光线有何变化,依旧擦着剑。阿箐却能感受到。
“干嘛吹蜡烛?”
“道长的剑能自动发光,省点蜡烛。”
“啊?道长,你的剑这么厉害,还会自己亮?”


晓星尘温言道:“很多剑都可以。”



晓星尘很早就不在薛洋面前,裹着剑鞘上的白布了。该擦剑时,他便大方地擦。镂空雕花,大大咧咧地,显在薛洋面前。


霜华这把剑,曾动过天下。他不敢大言不惭说只要是修士都认识,但至少,会略有耳闻。他当时……也是太过高调,完全不懂何为藏锋。


敞出来,等于告诉这个,自己便是那个晓星尘。他能感觉到这人早猜到他是谁,比如,少年猜到了那天故事里第三个下山的,就是自己。


少年愿不愿说自己是谁,不重要。晓星尘却是愿意对他说得,因为没必要对着他藏了。晓星尘确定,他不会泄露秘密。少年,他早就纳到自己人里了。


那剑没半点朴实无华,青铜剑鞘之镂空雕琢,尤其工艺繁复、高贵美丽,可谓吸睛夺目。剑身银麟飒沓,跃动点点璀璨,似繁星,似雪花。霜雪之华,在一身纯白的晓星尘周身萦绕。不知是剑的冰清玉洁衬起来晓星尘秋月之姿,还是晓星尘冰魂雪魄,将剑也映得不染纤尘。 


薛洋难得说好话:“这剑确实漂亮。”


武器如修士半条命,甚至有人视剑为妻,听到这句夸赞,晓星尘也不由得自豪。


“你怎么得来的?”薛洋又调皮,“你当时,是不是指着这把剑,冲你师父说:‘它最好看,我就要它!’你师父若不给你,你就撒泼打滚坐地上哭?”


画面感太强。


“噗……”


“是不是嘛是不是嘛!”薛洋说,“看你表情,是不是叫我说中了!”


晓星尘竟然点了点头:“还真说对了一点。我第一眼见他,便看中了它,其余谁都不要,誓要拿下它,于是奋发苦练,最后师父见我练得好,便真奖我了。”


薛洋不知想到什么,皱了皱鼻子:“道长果真倔犟,认准什么便非要做成,一条道走到黑的……”


晓星尘却想到了他那宏伟愿景,一条走不下去的道,低落了下:“也没有。”


薛洋见他低沉,吐了吐舌头,立刻转移话题,讲了几个笑话。


 


趁机揭伤疤什么的,跟脑袋顶上的树一样,早忘脑后边儿了。


 


 


一阵笑声传来,跟义城边,最近刚融开的泠泠清泉般,汩汩绵延,流个不停。将春色带进义庄,棺材铺里,几多生机。


晓星尘坐在床上,拿手轻捂住嘴,笑得剔透面庞粉润起来,白里透红的,看着就健康。薛洋跪在床上,边给他梳头边给他讲笑话,晓星尘笑得往后栽到他怀里也浑然不觉。


薛洋环住他,箍紧自己手臂,嘴皮子愈发伶俐起来。


他逗别人,自己从来不笑;可小道士这玲玲笑声太有感染力,沁人心脾的,弄得他也跟着一起笑。本来这笑话不算多好笑,俩人一起在床上笑得停不下来。


乌黑长发,被梳了半天,也没梳出个所以然来,还是披散着。薛洋闻着小道士刚洗过后发间散发的春日清新,将脑袋歪到那顺滑处,蹭了蹭。晓星尘还在笑话余韵里,丝毫不觉得被抱着有什么不妥,也不觉被蹭了头有什么太过亲密。


薛洋却是赶紧放开了。


阿箐啐了口:“道长,你离他那床远点!臭不说,指不定他身上带了什么跳蚤呢。”


薛洋正看着自己的手愣神,闻言狠狠剜她一眼:“那你来给道长梳头。”


阿箐心说我要是看得见,我保证不让你靠近道长一丝一毫!啊啊啊我能看得见啊!气死我了!


薛洋懒得理她。撇撇嘴,给晓星尘扎冠,换绷带,动作轻柔。


晓星尘拿手扇了扇笑热的脸,见薛洋活力四射地哼开了歌,不由发出一声感慨:“你都不累啊,可真跟个小太阳一样。”


薛洋眼珠一转:“是呀,道长,你姓晓,那我跟你姓晓好了,以前那名不好听,以后我就叫晓太阳了!”


阿箐杵着竹竿:“不告诉道长真名也就罢了,还给自己起个这么缞的名儿,难听死了!”


 


 


“趁她不在,快给我快给我。”


晓星尘递给晓太阳一个苹果:“没糖了,吃苹果吧。”


“你还有——你还有糖——”薛洋撒娇耍泼,“我昨天看见你买了三天的量。”


晓星尘啃着苹果,对这几声长音不为所动:“你都说了是三天的量了。当然要分三天吃。”


“呃鹅鹅鹅啊——”糖瘾突然犯了的人直挺挺往床上一躺,开始蹬腿,“烦,臭脾气。多给颗糖都舍不得。”


“你几岁啦?”晓星尘听他蹬腿,终于笑起来,“吃糖多了不好。”


薛洋起身,跪坐床上:“你是不是又没钱了,又又没钱了,又又又没钱了,又又又又又,又哦哦,又哦哦哦嗷嗷嗷嗷呜,呜——嗷呜——汪汪汪!”


晓星尘也不知这人怎么突然从人变狼,又从狼变狗,笑得苹果都拿不动了。


“有钱没钱,吃糖多了也不好。”


 


薛洋出门,泄愤似的踢路边石块:“老子有的是钱!”



他又打了金光瑶几次,金光瑶每次都是低声下气地来,血呼啦啦地走,俩人最后还是和好了。现在他身上揣了一堆金光瑶给他的银票。他看着金光瑶,越来越觉得不生气了。


不知道为什么,从前他不可能会这样,一定会要敢打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的。也许是因为杀了仙督,一定会给自己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吧。


他现在懒得惹麻烦,就跟懒得修鬼道了一样,提不起兴趣。他最近都没让晓星尘杀人了。太麻烦,还要藏降灾,还要割舌头,还要撒尸毒粉,还要给晓星尘喂解药。似乎他那弄得旁人焦头烂额、好惹麻烦的时光,已然悄然而逝。


你说这里自然条件多好啊,而且自己除了吃饭,旁的什么事儿都没有,就炼尸呗,多好的机会,安安静静钻研去。可就是提不起兴趣。冬天过了,春天来了,春天都大半了,该出门了。


可他还在冬眠。快入夏了,出去多晒啊,屋里呆着吧。


最大的游戏就是百无聊赖地盯着晓星尘玩。金光瑶给他找得这个玩具不错,就饶了金光瑶一命吧。


 


他边踢石子,边摸了摸鼓囊囊的钱袋,向糖铺子走。


“老子自己买,想管我?呸。你能管得了我?”他嘟囔。


但是走了两步,心里痒痒的,便又回转来。


“算了,麻烦,”他挠挠脖子,“吃苹果吃苹果。”


 


 


“嘶——呃!”晓星尘缩回手。


薛洋立刻上前,一把扯出来晓星尘的手看。破了,还流了血,那只罪魁祸首的猫儿早在薛洋动身前就跑个没影儿。


“你闲着没事儿去撩拨那畜生干嘛!”薛洋瞪了他一眼,牵他进屋为他清洗包扎。


晓星尘这细腻心性被这猫儿弄得有些伤心:“喂这么久了,还以为喂熟了了呢。哎,谁知摸摸都不让。”


薛洋手上动作奇快,冷笑:“哼,畜生而已,能喂熟?”


晓星尘晚上躺棺材里,做了个梦。梦里他能看得见,是一只猫入了他梦里,过来蹭着他,似乎是在对他撒娇道歉。应该便是今天抓上他的那只了。他心一下软了,搂着猫哄:“不怪你不怪你。”手上终于摸上了猫儿娇娇软软的毛和肉,心思别提多舒畅。


结果猫儿看了看他。


他被震了下,那猫儿眼里,是人都能感受到的痛苦,有自责、有不甘、有愤恨、有不舍。


“你怎么啦?”他问。


猫儿流了两行泪,用脑袋蹭蹭他的嘴唇,之后,扭身走了。


晓星尘才明白,这猫在跟他道别。


薛洋把刚杀完的死猫随意往涧口一扔,去河边儿洗了洗手,往裤子上胡乱拍拍,回家睡觉。


晓星尘心神不宁的,从他选择定居在义庄后,这一年,他过得太安逸清闲,生活简单多了。简单到连一只猫儿不见了这种小事,都能让他心神不宁。他总直觉,那晚是那只猫儿在给他托梦。


他可喜欢这只猫了,时而撒娇耍赖,时而口是心非,时而打滚撒泼,时而又对他特别好。上次还往家里叼了只死老鼠呢,怎么就不来了呢。


他问他的晓太阳,最近见那猫儿了吗?阿阳说:“哪有猫认主的,他爱去哪儿去哪儿,你管他干嘛?你要想养猫,我就是只猫,喵喵喵喵喵,看,我还有胡子呢!”


晓星尘笑了起来。


过几天他也就渐渐放下,随缘也好。好在他不需要一直猫寄托感情,他身边有阿箐和阿阳呢。他俩一直陪着他。


 


 


晓星尘手上旧伤刚好又添新伤。是给扈老五家帮忙时烫到的。


晓星尘握着手上白纱,叹气道:“扈叔这病,怎么说走就走了。”


薛洋心道他哪儿有病,我去杀他的时候他蹦跶得生龙活虎的。


他表情满不在乎,语调却配合着沉痛:“是啊,前几天你不还给他帮忙去呢吗。不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,病来如山倒,有的人没福气等着抽丝,就被山压没了。你别难受这个了。”


晓星尘侧头对他说:“你还说人家占我便宜,不叫我给人家帮忙,哎……”


薛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,冲晓星尘龇牙咧嘴,龇完,乖道:“我城门擦完了,下次咱俩一起去帮忙。”


阿箐不用翻白眼儿,也一直拿白眼儿对着薛洋:“道长干嘛你也要干嘛,整天缠着道长,烦不烦啊!”


薛洋攥拳:“到底是谁整天缠着道长?”


晓星尘一口打断:“衣服收了吗?最近雨多,衣服干了就抓紧收。”


薛洋掏掏耳朵,不耐烦道:“是是是。”脚步却没不耐烦,出门去收。


 


 


苦夏,苦夏,过一夏太热,没食欲,人反而瘦了,跟吃了一夏天苦一样,便叫苦夏。蜀地的夏天,过于炎热。


两个修道的大老爷们儿,吃不吃得下去倒不重要,得紧着孩子吃。姑娘家家,捂得严实,热得她天天想发火。晓星尘让她在屋里自己个儿扇风,他和阿阳出门儿给孩子摘水果。


摘了点儿买了点儿,瓜啊桃儿啊杏儿啊的,弄了一箩筐,背在晓星尘身后头。他的阿阳就负责吃。晓星尘说你给阿箐留点,阿阳吃得更快了。弄得他又无可奈何,又心脏柔软。


他也渴,便拿了杏吃。


结果吃了没几个,薛洋就把杏抢了过来。


“桃保人,杏伤人,李子树下吃死人,”薛洋把手里那个熟透了的软桃,稳稳当当放在晓星尘手上,“傻子,什么都不懂,吃桃,别贪那么多杏儿。”


晓星尘垂首,掩下上翘的唇角。他低头一咬,这软桃水多,一下弄他鼻尖上。


晓星尘一张脸,粉粉的、软软的、鼻尖上反着日光,亮丽极了。看着比手里桃儿还糯。


薛洋不自觉笑了一下,笑完,觉得舌头也痒,喉咙也痒,咽了口唾沫。


 


阿箐胡噜了半个瓜,还是热。热啊热,不想睡棺材。


“进了棺材,一点风都没有,热热热,”她撒娇,“我想睡床。”


晓星尘在山里,确实可以说得上是“四体不勤”,师弟师妹敬重他,管教一番不费力气,他在山里除了练剑就是看书、空想,并没有接触过什么市井琐碎。定居下来,学了不少家务活。


是不少,可还不包括做床。


若是买的话……晓星尘想了想自己的钱袋子,抿了抿嘴。


薛洋看着晓星尘嘴边被抿出来的软肉,就跟跨三省擒他那会儿,一模一样。他无声笑了起来。


莫名生出一股得意的成就感。


上次晓星尘说:“多亏有你,你把我照顾得很好。”薛洋嘴上泛起甜味,想:哼,废话,若不是有我,你那脸还跟刀砍得似的,丑得很,哪有现在好看。


义庄唯一一张床,一直是他占着。他没觉不妥,天大地大老子最大,自己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。但这个夏天太热,晓星尘窝在棺材里,每天出汗出得估计要馊。他张张嘴,想说“我有钱,明天打床去”,结果阿箐又喊起来:“我想睡床我想睡床,棺材里翻个身都费劲,左边儿挡着,右边儿挡着。要是有坏人进棺材,肯定没处逃去。”


薛洋突然就闭上嘴。


他不耐道:“棺材那么大,你这小豆芽菜怎么可能伸不开,有道长在能有坏人进来?进来了也不会找你个黄毛小丫头,平平得都咯人。”


阿箐登时开闹:“我哪儿平了我哪儿平了!你摸过我啊!臭流氓!道长他骂我!他骂我!”


不等晓星尘说话薛洋又道:“你消停点,家里哪儿那么多钱给你造。没看我俩今天顶着那么大日头给你摘桃儿吗,要有钱还不直接买了早早回家啊?”


阿箐委屈地闭上了嘴,之后懂事地问:“道长,你没晒到吧?”


 


 


“薛洋。”晓星尘被他压在棺材里,一脸不屈,双眸波光灵动,含烟带水,似嗔非怪地看着他。就像白日家吃得那个软桃,糯得人心都化了。


晓星尘叫着他的名字“薛洋”。而他,就像阿箐说得一样,把人压在棺材里,压得密不透风。左边挡着,右边挡着,下面挡着,上面他挡着,晓星尘无处可逃。


薛洋呼吸越来越急促,如此狭小密闭的空间内,他滚烫的呼吸喷吐在身下人那张桃花面上。


更加燥热了。


不知从何而来条条藤蔓,似是从头顶上垂落的。这藤蔓居然缠上晓星尘的身子,将他kǔn绑得紧紧得。


头顶上难道有棵树不成?


这念头只在薛洋心里想了一瞬,之后,他便再顾不得旁的。被缠得无法动弹的晓星尘,让他血脉喷张。他没做过这种事,此刻简直无法抑制,贼手摸上身下人的脸蛋、脖颈,撕扯掉碍事的衣服,摸上了晓星尘的xiōng。


“薛洋,你为何如此折辱我?”晓星尘浑身上下,只有一张嘴能动,像条砧板上美味无比的鱼,任薛洋宰割。


那张嘴从来只发出清新空濛之音,讲话也清澈,笑声也清澈。此时却带着哭腔,不清澈了,似嗓里有蜜,哝哝得、囔囔得,新鲜极,也好听极。薛洋现在,只想让他哭,多哭点。


“我都为你杀了人,脏了我的手,还要脏了我全身。”


薛洋被取悦得彻底,笑了起来:“是啊,晓星尘,你为了我杀人了。这一年,你为我杀了好多好多人,你早就不干净了,咱俩早就是一类人了。”


晓星尘璀璨眼眸里,大滴大滴往外留着眼泪,映得那明亮双眼更加纯净动人。薛洋心脏狠狠跳了几下。晓星尘侧过头,一下下小声抽泣。这一侧头,修长的脖子便露了出来,薛洋tiǎn了上去,在上面种着一颗又一颗草莓。


薛洋亲完,扒掉了晓星尘的xiè裤。


进去时,薛洋掰过晓星尘的脸,强迫他看着自己。


晓星尘哭成一滩水,柔声嗔怪:“你现在对我做这个是干什么!”


薛洋笑容是真心实意地甜:“当然是为了继续折辱你。”


“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?”


“杀你?我从来没想过杀你,”他shēn下疯狂耸动,附身吻上晓星尘的唇,“我一直就想玩你。”


晓星尘躲着薛洋的唇,奈何在藤蔓的纠缠下,他这挣扎就像欲拒还迎。


“跟我玩吗,晓星尘。”


晓星尘哭着哭着,开始露出抑制不住的呻yín:“呃……嗯……”


薛洋呼吸全乱,愈喘愈烈。


“跟我玩吧,星尘,啊,星尘,你好甜,你好甜啊……星尘……”


 


薛洋猛地惊醒过来。


他浑身上下被汗水浇了个通透,以至于让他反应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xie裤淋漓。


他梦遗了。


“操!操他妈!”他在家里从没这样骂过脏话,也很久很久没有如此狂怒。可他现在控制不住,满脸通红地拿起床头的碗,就往地下砸。


正在外面煎药的晓星尘被这声响吓了一跳,以为阿阳出了事,忙往屋里走。


“你怎,哎呦!”他一急,腿没迈开,被义庄那高门槛绊了下,眼看就要往地上跪。


薛洋闪身快如鬼魅,一瞬息移到晓星尘面前,将他稳稳抱住,随后又跟烫到手一样,把晓星尘推开,大喊:“你干嘛这么毛躁!!!”


薛洋背上冒着冷汗,不知道刚才一抱,晓星尘觉没觉察自己那处还在挺立。


晓星尘拍拍手站直,笑得一派烂漫:“谢谢。”


看来是没觉察到,薛洋默默松了口气。


“你怎么啦?”


薛洋一提这个就莫名怒发冲冠,脸红得滴血:“别管我!”


晓星尘不明所以,鼓了鼓嘴,心道刚起床的阿阳确实会脾气大些,寻常事。他又将声音放柔哄:“起来了好喝药了。”


薛洋怒目而视:“不喝了!就是喝你这药喝得!”


“到底怎么了啊……”晓星尘嘟囔一句。


“没事!没事!能出去不能啊!让我清静会儿!”


晓星尘抿了抿嘴,听话地转身出门。但他没听话地不煎药,大夏天的,继续拿着扇子煽火,凉冰冰的霜华都被煎药的火熏烫了。


薛洋恶狠狠地将身上这套脱下来,他想直接撕碎这沾满他人生污点的东西。可一想到这衣服是晓星尘买的,又松开了手,使劲给扔盆里了。


他换完,端着盆出去洗衣服。


他晾好回家,晓星尘又进了屋,将药放好了,正仰着脑袋不停吸气。


薛洋刚平静下来,现在火又腾地冒上来:“干嘛呢!”


“什么怪味?”


“不知道!”他拿手呼扇着,试图将味赶快散干净。


晓星尘不跟他计较,温言道:“喝药啦。”


“不是说了不喝吗!”


“这是给你调理根基的,天天坚持喝,可以固金丹,通脉络,锻造筋骨。对你修道有好处。”


“我喝了这么久,也没觉得哪儿有好处。”


“没有嘛?”晓星尘歪头,“你刚才扶我的时候,动作多快?不是比以前厉害多了吗?”


薛洋快气炸,白眼翻上天,心说老子一直这么厉害!但他不能说,憋死了。


最后他捧过碗,咕咚咕咚一滴没剩,把这也不知道到底有用没用的苦药全喂进肚子里。


 


一棵树,守静,向光,安然,敏感的神经末梢,触着流云和微风,窃窃的欢喜。脚下踩着最卑贱的泥,很踏实。还有,每一天都在隐秘成长。


 


花开得太密了。


叶片的绿和花朵的鲜,互相挤压,争奇斗艳,遮天蔽日地覆盖住了整个屋顶。好看至极。


薛洋看不见。


他光看晓星尘了。


 


薛洋不讨厌的东西太少,喜欢的东西不多。


从前他顶讨厌冬天,冬天最难熬,可现在,冬天算是能入他眼的一个。


因为冬天比任何时候,都暖和。窝在炉火旁,窝在……人身边。特暖和。


下雪啦,下雪啦,天地一片纯白。


薛洋身上穿着晓星尘缝的袄,边吹口哨,边扭着身体跳舞,拿棍子唰唰唰把干净整洁的雪弄得一团乱糟糟。后来觉得光破坏不好玩,他开始边走边画,写晓星尘的名字。


“晓。”


“星。”


“尘。”


还写那天他俩做得那句诗:“娇阳如火,烦星似水。”又把“阳”划了,改成“洋”。


“洋洋洋,星星星。”他调皮地念。




他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,他家道长落在后面。他一转身,便见晓星尘立在枝桠前,一只手拂过积在上面的,厚厚的一层雪。


“墨迹什么呢不走了~”薛洋语调盈盈,像是唱歌。


晓星尘微微垂首:“我在……拂雪。”


薛洋身体一僵。


 


等他反应过来,双眸能在隆冬喷火。他死死盯着晓星尘,这道士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他都没错过。牙齿几乎咬碎,拳头攥紧,指甲扣进肉里。


即便怒成这样,他还必须要将语调放缓,憋得他五脏六腑在体内混乱冲撞。


他笑得诡异,语气却很正常:“拂雪,这名字好熟悉哦,我以前肯定听过。是什么来着?”


晓星尘笑,这笑容里更多的是释然和洒脱:“没什么。”


薛洋恨不得撕烂这个笑容,不,他只想撕烂引起这个笑容的人。他瞪着晓星尘,笑:“就爱说一半话,没什么是什么?总是好吊着人,让人猜你。快告诉我,今天弄不清楚,我夜猎时都要分心。”


晓星尘无奈:“因为这点事分心?拂雪……是我一位朋友。”


“你朋友可真多。”


“……没多少,好了不说他了。”


“为什么不说他了?”薛洋挡在晓星尘面前。


很好,今天机会很好,他又可以进行那个久违的游戏了。他要揭伤疤,一定要揭掉晓星尘这块伤疤。把那个污点一样的疤痕,彻彻底底撕掉,让晓星尘的身体,干干净净,再也没有一丝一毫丑陋的痂。


“你都多长时间了?他从来没有找过你。你都成什么样了,是朋友的话,他一句关心都没有?我是理解不了的,除非他死了!”


晓星尘知道他少年心性,好逞口舌之快嘴不饶人,但却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,遂未放心上,只是摸了摸他脑袋,温柔教导道:“没有。下次不要乱猜人死了活了的,不礼貌。你说不是朋友,就不是吧。我确实,早也不配当人家朋友了。”


薛洋恨得磨牙:“你俩到底为什么闹矛盾?你说不配,难道是你做错了?道长,我可不觉得,你这么好的人,会做错事。我就觉得,是他推卸责任给你!胡乱推责的人,是他配不上你罢。”


晓星尘深深叹了口气:“没这回事。我做错没做错,我也不懂。很多事我都不懂。”


他转身,又握了把雪,呢喃自语,轻声说:“她总说宿命宿命,小时我不懂,现在,我其实也不懂。但我有点,理解她为什么要进山里了……但我永远不会这么选的。”


薛洋反应过来晓星尘在说他师尊。


话题已经偏了,再偏回去实在奇怪,二人不再多言。这回晓星尘往前走,他在后面默默跟着。


 


“喂小心!”


薛洋一下撞开晓星尘,他那把在晓星尘面前装样子的剑应声而断,于是,他肩膀被锐利犄角刺了个血窟窿。


“阿阳?”晓星尘一剑斩断那精怪,回头问,“你受伤了?”


薛洋瞪眼:“你想什么呢?!”


晓星尘略显窘迫:“我可以挡掉的。”


“你可以个王八!”薛洋在心里骂,嘴上说的却是:“你可以什么?你在那儿愣神!”


晓星尘不好意思说他有点想师尊。无论如何,那是他从前的家。师尊活了那么久,已是超然世外之人,本无欲无求,他却从来自恋,一直觉得师尊对他,比对旁人要好一些。不然也不会坏了规矩,允许他回去一趟。儿时美好历历在目,偶然想起小时候,他被抱在师尊柔软怀抱里看星星,听师尊讲有关星宿的诗,他心下触动,才有些走神。


薛洋见他提到宋岚就走神,憋了一口气在胸口,冷笑一声,不再多话。


 


这伤得太重了,近乎捅了个对穿。


晓星尘恨不得将血洞转到自己身上。但眼能挖,洞难移,只能等阿阳自我恢复。


他该保护好阿阳的,夜猎时,阿阳本就是打打下手,无父无母无师尊,没地方精进学艺,基础不好、根基不深,修为自是不高。他拿药调理许久,阿阳也只是更加健康,却不见修为长进多少。


没想到阿阳敢舍身推开他,自己迎上去。晓星尘边包扎边心疼,又急又悔,又感动。


阿阳一声不吭,似是生着闷气,晓星尘有些慌,想听他说说话。


晓星尘心下乱转,突然想到,阿阳闲不住,总爱出门玩,自己不能时时跟着他。他那么需要保护,出门时遇见危险怎么办?他当初受伤时,自己的剑就丢了;现在,又为了他断了次剑。晓星尘这么想着,默默握上了霜华。


“阿阳,”他将那把绝美之剑放在面前,“伸手。”


薛洋还在气:“干嘛?”


晓星尘拔出剑,冰冷银光射出,不凛冽,反而很柔和。他说:“借你点血。”


薛洋反应过来,瞳孔紧紧缩了一下。


指尖血滴在霜华之上,剑光大盛,刺目得人睁不开眼,照得义庄满室银辉。不久后,霜华复又平静下来。


晓星尘说:“从此以后,霜华认你为主。不论我在与不在,此剑愿为你所用。若我出事,你能拿它保命。”


薛洋的心脏,从来未像现在般剧烈鼓噪,几乎跃出喉咙。他声音微微颤抖,佯装镇定地说:“你能出什么事?”


晓星尘莞尔:“世事无常,总要多想些。若是有什么意外,我死以后,霜华不至于封剑。”


薛洋焦躁地打断他:“什么死啊活啊的,什么意外,别胡诌!触了言灵,不怕遭天谴。”


晓星尘笑:“好,不说了。来,试试剑。”


薛洋将刚才缘何生气,全抛在脑后,此时心脏唯余臌胀。他几乎都有些怔了,盯着晓星尘的脸,挪不开眼睛。


 


屋顶树上那些花,都习惯啦。薛洋不看她们,只盯着晓星尘,她们都习惯啦。不管薛洋看不看她们,她们都要绽得漂亮。每日家都比昨日更漂亮。又纯洁,又妖冶,誓要绽成人间绝美之奇景呢!


 


如果打算爱一个人,你要想清楚,是否愿意为了他,放弃如上帝般自由的心灵,从此心甘情愿有了羁绊。


 


其实晓星尘还想听阿阳吧唧吧唧嘴的。


他记得,很久很久以前,听见阿阳吃得这么香的动静,自己都有食欲了。苦夏又来,他吃不下去饭,就又想听阿阳吧唧两声。


但他确实很久很久没听到了。阿阳现在吃饭悄无声息,像自己一样。


他看不见,其他感官就敏锐,他可以感受周遭空气流动,上次,他发现阿阳在故意模仿他,学他轻拿轻放碗筷,学他理头发,还学他咳嗽一声,学得阿阳自己都乐了,他自然更是笑不自抑。


阿阳年纪小,会受大人影响。自己能让他近朱者赤,还是挺骄傲的。只不过可惜,听不到阿阳吃得那么香的声音了。


晓星尘想听,却不好意思说,便想了个法儿,自己也吧唧,阿阳会不会就吧唧?结果嘴还没张,先受不了。不成不成,做这动作,实在抹不开面儿。


这个抹不开面,却不是嫌弃,只是放不开。他不嫌弃,他一直,都被阿阳身上放肆市井气,深深吸引着,让他闻到何为自由的味道,看着阿阳逍遥,自己仿佛也共情出一种洒脱痛快。


只不过他也说不出,为何向来向往自由的他,会再一次选择偏安一隅、安土重迁,定居义城,便不肯走了。他没多细想这问题,一切都太过自然而然。


晓星尘先吃完,给阿箐和阿阳扇扇子,道:“多吃点。”


 


你见到他的一瞬间,一切都已经预设好,感情、印象,都已储备到位,只等你轻触那个天亮的开关。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懂,任何话题他都明白,你一交代关键词他就感觉到方位。那真是一个盛大的奇迹。这个人和你在同一经纬,神说有了光,就有了光,你们是对方的神。




润喉润肺,滋养佳品。熬过夏天,秋就得吃梨。晓星尘从前一心家国天下,哪有眼看吃什么这些小事。给什么吃什么,随便凑合凑合。现在,满脑子都是这些吃穿用度,这不,他上赶着摘梨子去了。


他白日空闲时候多,有闲情逸致,将吃食做得好看些。他把梨分成几块,满满一盘,拼得精致而漂亮,拿给阿箐和阿阳:“吃梨。”


俩人天天斗嘴,此时却统一口径:“不爱吃,你自己吃吧。”


“不爱吃也要吃一点,对身体好。”


薛洋撑着脑袋,翘着二郎腿,游手好闲地盯着晓星尘。看他摆正脸,装成长辈一般又严又慈地教导自己和阿箐,却做着傻乎乎的蠢事,实在觉得可笑,他便真心实意地笑出来。


那笑容不带一丝邪气,明媚赤忱,一派少年阳光。


到底是觉得可笑,还是觉得可爱,才能让他笑得这么真,薛洋没往深处想。


一切都太过自然,用不着往深里想,日子过得顺,他才不会费脑子。


晓星尘拿竹签插着梨,往他嘴边伸,他笑着躲开了,没多说什么。


阿箐却是忍不住,打趣他:“你怎么不吃,快吃!”


薛洋嗤笑:“你先吃,只要你吃,我就吃。”


阿箐啐道:“想得美,你就唬我吧!成日家缠着道长,你才不可能吃!”


晓星尘一脸懵:“怎么,一日就养成互相谦让的好习惯了?”


阿箐也被晓星尘这傻劲儿弄得无奈,叹了口气,老气横秋地说:“道长,这离啊,坏东西和我,肯定不会跟你分着吃的。自己吃吧啊。”


晓星尘猛地反应过来,心脏被巨大暖流包裹住,暖得都烫了。他垂首,掩掉上翘嘴角。


纵使眼前黑暗又何妨,有人贴在身边为他指路,心间能看到一片光明。他碰了碰心内那处伤,应该是能算愈合了的。揭掉后,只余下与旁边不同颜色的疤,虽然难看,可他真心实意地觉得,不碍事了。


 


阿箐蹲在墙角,捂着耳朵,不想听。


但笑声太大,钻进她耳朵,不得不听。晓星尘这次完全不顾及形象,叫得一声一声,震得人耳朵疼。坏东西笑得更难听,咯咯咯地像是老母鸡下蛋,呸!


他俩以为她不在家,其实她时刻盯着坏东西呢!气死她了。


俩大男人玩儿挠痒痒,几岁啊!


晓星尘双手挡在脖子前,使劲把自己缩成一团,边笑边喊:“我不玩啦!”


带着手套的左手见缝插针地挠着晓星尘痒痒肉,晓星尘根本护不住全部。


 


就像只要有裂缝的地方,光就会照进来。晓星尘浑身上下都是空隙,薛洋钻进去得轻而易举。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傻乐,也去找薛洋的破绽,薛洋空隙比他还好找,仅仅一下,就被晓星尘找到,钻了进去。


只不过薛洋能忍痒,嘴又硬又紧,表现得没有晓星尘明显。


让晓星尘一直觉得,自己才是表现出来得更多的那个。


 


晓星尘被触到了难以难说的地方,脸色登时变红。他实力比薛洋强,他想正经反抗,这游戏便不好进行下去了。


晓星尘蜷起来,遮住那处,侧身躺在薛洋那张义庄唯一的床上:“不玩了。该你买菜了,去吧。”


“怎么又该我了?”薛洋耍赖,“我记得我刚买过。”


“确实刚买过,半月前刚买过。”


“都入冬了,菜能放,你就不能多买点存着啊,天天支使人。”薛洋边抱怨,边下了床。


晓星尘下面缓了过去,起床整理道冠:“白菜不是存了一后院了吗,你懒怠去,你就见天吃白菜。我反正是不嫌腻的。”


薛洋皱了皱鼻头:“那买什么?”


“你想吃什么买什么,换点花样。”


薛洋笑着凑过来,伸手:“想吃糖。”


晓星尘又笑起来,从兜里掏出今日份的糖,放到薛洋手里,柔声道:“快去吧。”


等薛洋走后,晓星尘捂住了胸口。


刚才,那处是缓下去了,心脏,却一直缓不过来。说话时,跳得他阵阵晕眩。他又慢慢躺会阿阳床上,少年独有的男性气息闯进他的口舌,刺激着他的感官。


 


寒来暑又往,冬去春又来。不知不觉,薛洋在义城住了快三年了。


冬天才不用天天买,买一堆屯起来,好长时间不用出门买菜。但天一热,就不能偷懒了。晓星尘一天就买一天的量,所以又开始天天出门买菜。


他素来最讲究公平,糖一人一个,菜一人一天。师兄师弟有大小,家里家外立规矩。虽然这规矩总被薛洋撒娇耍滑破坏,但立,还是要立的。


于是他笑完,揶揄地问:“今天轮到谁?”提醒阿阳,赶紧拿着菜篮子出门,他饿了。


薛洋不是不爱买菜,就是爱逗晓星尘,看晓星尘立完规矩,又因为让着自己,无可奈何地破坏掉自己规矩。


他不知为何,特别喜欢看晓星尘让着自己那个样子,那人嘴上责怪,脸上,却是甜的。


于是,抽完树枝,就算完成任务,逗完了,看到那个表情了,薛洋便不会让晓星尘再出门,今天日头足,晓星尘养了一冬天白嫩嫩的皮肤,出去肯定给烤黑。他心满意足、优哉游哉地调戏了几句这小傻子,就拿着菜篮,兀自出了门。


蜀地种的都是冬春萝卜,耐寒,不会糠心。入春后,小贩开始贩萝卜,晓星尘便总做。他做萝卜还挺有一套的,放下点花椒,能炒出肉香。


薛洋从前讨厌萝卜,现在,还挺喜欢吃得。


晓星尘做得,都还成吧。天天吃,萝卜白菜,他其实,也没觉得什么吃腻了。所以他买了青菜、萝卜,主食就馒头就成,白软软的,跟晓星尘脸蛋儿一样。就这菜汤,他一顿能吃好几个。


哦对了,今天糖早起吃掉了,吃个苹果过过瘾。


 


薛洋拿了个苹果,小贩一愣,喊:“怎地不给钱!”


薛洋头也不回,把铜板一弹,弹到他脑门上。小贩以为他抢东西,没想到他乖乖给钱。而且,一个苹果居然得了一个铜板,这可是占了便宜了,谄媚道:“您慢走,下次还来。”


 


 


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,又或是被人从睡梦中,扇了一耳光惊醒


 


薛洋阴森森地看着宋岚,脸色难看至极。


 


他小心地把菜篮子放到了一棵树旁,这菜篮子是在义城刚遇见晓星尘那年的冬天,晓星尘边讲故事,边补好的。用了快三年,很顺手。


什么棱角,都磨没了。


菜篮子,被安稳地保护在树后,听薛洋骂:“臭道士,老子心血来潮出来买一次菜,你他妈就来煞风景!”


 


虽然阿阳去买菜了,晓星尘却坐不住。闷家里一上午,想活动活动。


最开始,阿箐嫌弃菜饭总给他缺斤短两的,便让阿阳跟他一起去买菜。他在旁边,听阿阳砍价,跟听说书一般得趣儿。他俩一起出门卖过一段时间,后来,出了件事……那几个小贩被阿阳砍价砍得心中不愤,辱骂他们是……是那种关系。


阿阳去教训他们,被他发现,俩人吵了一架。虽然当场和好,不过,他俩从那个时候,便分开买菜了。


说起来,好像从那次后再也没见到那几个小贩了呢。估计被阿阳掀了摊子,换地方买了吧。


轮流着也好,轮流着能立规矩吗。


只不过……晓星尘今天特别想活动活动,他纠结了许久,纠结到都够阿阳一个来回了,才终于下定决心,出门,去找阿阳。


 


越是紧急时刻,他便越条理清晰,游刃有余。这是高度智慧,带给他的与生俱来的能力。敌人越凶残,他便发挥得越出色。胸口、脸上,被划出道道血痕,可他嘴上还是不停,说得越来越好。


他还没发挥到最佳状态呢,这个敌人就乱了阵脚。从相遇到现在,只不过短短几个瞬息,连一炷香都不到的时间,薛洋,便轻轻松松、从从容容,割掉了宋岚的舌头。


过程太简单,一点都不复杂,放旁人身上,是激不起他的成就感的。可薛洋现在,被巨大的快意灼烧,烧得他兴奋异常,脸都红了。太爽了,杀人本就是快活的,杀宋岚,便是快活中的快活!


宋岚早已自乱阵脚,刺过来的剑因疼痛而章法全失。薛洋躲得驾轻就熟,逗狗一样逗着宋岚。


咦?哈哈,晓星尘,来了哦。他听到了脚步声,晓星尘的任何声音,他都不会放过的。


他刚才错了,杀宋岚,不叫快活中的快活。


 


霜华一剑刺透了宋岚躯干,平静的晓星尘,语调如此可爱阳光,比懵懂稚子还要无辜地歪头:“你在吗?”


 


快活中的快活,明明是让晓星尘,手刃他这个朋友呢。


 


薛洋笑得痛快:“我在。你怎么来了?”


晓星尘心下一赧,不想说我想找你,只说霜华有异,我顺指引来看看。却不知这句解释不了,他为何会来得这么快。


他又是岔开话题,又是真心好奇:“已经很久没在这一带见过走尸了,还是落单的一只,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?”


薛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岚,轻蔑又得意:“是的吧,叫得好凶。”


空气中又弥漫起了那股又苦又甜又腥的味道,晓星尘都习惯了,这一带的走尸,全是这个味,浓得不行。晓星尘闭紧口鼻憋气,不再去闻。


他不想让阿阳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过来,于是问了句“菜买好了?”得到了肯定答复,便赶紧转身,先行回家。


 


薛洋抹了把血,拾起宝贝菜篮子,甜甜地笑了声:“没你的份。”


 


 


虽然不想被问,但却不能如愿。阿阳追上他,笑说:“霜华有异,你也不能来这么快吧?我刚遇见他一会儿都不到。”


晓星尘脸微微红:“……嗯。”


薛洋笑死了:“嗯什么?你不是跟我过来的吧?”


晓星尘摇头:“怎么可能。”


薛洋得意极了,体内像一窝蜜蜂在骚动,又甜又躁,他不再逗晓星尘,只将尸毒粉的解药喂到晓星尘嘴边:“吃颗糖。”


晓星尘舔了舔:“你又偷买糖吃。”


“哎呦,这是给你买的。”


晓星尘笑:“这个甜,在哪儿买的,下次我给你买这个。”


“不告诉你,有心自己找去。”


 


 


等走了老远,尸毒粉那味儿一散,晓星尘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一股血味。他猛地转头:“你受伤了?”


薛洋笑:“道长你才发现吗,那走尸抓我肩膀上了。”


“你怎么才说啊!”晓星尘强势地背起薛洋,语气带上了斥责和嗔怪:“你都不会疼的吗!慢慢悠悠走了这么久!必须尽快祛毒止血你都不知道?”


“没事啦没事啦,不严重。”


晓星尘健步如飞、却又走得很稳,没一会儿,就走到那座孤零零、却清净温馨的义庄。


 


人类一切情绪的根源是恐惧。这种恐惧使占有变成了喜悦,让失去变成了愤怒、恨意,和悲伤的哭泣。所以恐惧带来忧患,而忧患者向死而生。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,又或是被人从睡梦中扇了一耳光惊醒”,不得不承认,天不怕地不怕的他,那个瞬间,是难受到恐惧的。而对于警惕心甚重的他,这份恐惧,一两天,消除不掉。


 


薛洋从快意中冷静下来后,手脚开始发凉。


宋岚,居然找了过来,这个家,难道已经暴露了吗?要不要搬呢?搬去哪里?夔州?太明显了……自己已经荒废鬼道多时,用不着再找如此险峻的地势。搬去个鸟语花香平坦之地,离阴气远些也好。


薛洋扫了扫这间屋子。


到处都是精心修缮的模样。


 


不,为什么要搬,宋岚步步踩在他的陷阱之内,早就没有任何翻身余地,现在他死都死了,我何至于,为了个尸体搬家。


没有人知道,知道的,都死了。


 


薛洋稍稍放了点心。


下午,待晓星尘小憩时,出去处理了宋岚的尸体。


他一下下抛着刺颅钉。


当初他废了多少功夫,都不能让温宁听话。他那时渴望一只鬼将军一般的凶尸渴望得紧。现在,虽说不渴望了,可这个人比温宁还高还壮,倒是可以炼炼。若炼成了,圆了几年前一个心愿,那可真是人生无憾事。


宋岚没认过主,炼尸过程比温宁顺利太多。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心急如焚。


他现在,不想离开义庄,不想离开某个人,哪怕一步。


 


炼好后,他几乎小跑地快走回家,大力推开了门。却见晓星尘拍着脸蛋,明显刚醒。他一下又放松了。 


薛洋笑起来,全身瘫在椅上,两腿往桌上一伸,舒服道:“道长真贪睡,睡到现在?”


 


日头西斜,薛洋慢慢瘫不住了,观察家里任何反常的地方。


小瞎子,连午饭都没回来吃……


算了,她肯定是去哪里贪玩。


想这么有的没的干嘛,都不像是自己了。


 


他嘲了自己两句,不再多想,只想刚才宋岚死时的快意,渐渐浑身放松。


薛洋心情又好极了,拿起今天买的苹果,开始削。


削成小兔子模样。


 


可阿箐一进来,双眸红肿,精神恍惚,瞬间撕扯起薛洋脑中经络。


他笑甜眼冷,浑身僵硬:“欺负她?谁能欺负她?”


 


但小姑娘的理由如此充分,又将拉扯他心弦的手掰开,松弛下来。


弦绷起来又松开,比一直松开的感觉过瘾多了。薛洋呼出一口气,第一次觉得阿箐的聒噪如此悦耳。悦耳得他难得给了阿箐个好脸,第一次叫了阿箐名字、教她怎么教训欺负自己的人、还把削了半天的小兔子,让给了阿箐。


 

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

薛洋在几次三番拉扯中,再度放松,将眼珠黏到晓星尘脸上。看不够。


 


第二天一大早,通宵未睡的阿箐,眼更红了。她叫嚷着让晓星尘陪她买衣服。菜便只能薛洋买了。


“是是是,我去买,我现在就去。”晓星尘见薛洋今天心情好,又乖,便趁薛洋出门前,扯住薛洋袖口,奖励了薛洋今日份的糖。


 


薛洋攥着糖,哼着歌,又一次路过苹果摊。


一般,他都是先吃糖,再不过瘾,吃点苹果。可今天,他不知为何,心里有些乱。


于是反常地,放好了糖,先买苹果,吃了起来。


 


昨天的心绪居然持续到现在。




他比平时快了一倍地回家,脚步听着轻快,实则在赶时间。


“啪——”,锁门了。


 


薛洋瞳孔微缩。


 


不对,不对,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走。他刚放松了一夜的弦,又被紧紧拉了起来。


他踢了踢门。


他不想踢门的,这门晓星尘老擦,就跟菜篮子一样,都用习惯了。没个门,还算是家啊?


可这杀千刀的死丫头,就是不开门。


她说她在换衣服,换个屁!就算是光着屁股,也必须开门!


阿箐骂:“呸!就不给你开!有本事你踹啊!”


正中他下怀!


门,往后留着修吧,他现在,必须要进去,必须要确定,有没有事。


肯定没事,所以他强自笑了起来,哈哈哈地说:“这可是你说得。道长,回去你修门,不要怪我。”


 


“哗啦——”


那个宝贝的菜篮子,就这样,被他扔到了地上。


 


你知道吗?压力大时,食欲会增强,吃甜的更可以刺激血清素分泌,缓解焦虑不安。他吃糖这么久,早就发现了。焦虑时,他会一口,一口,慢慢咀嚼糖分。


 


薛洋一口,一口,慢条斯理地,嚼着苹果。他从来没有这么细嚼慢咽过。


嚼到他想通是谁告得秘。


他的智慧,确实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高,越紧急的时刻,他便越是,条理清晰。


他甚至分析出了,阿箐绝对没有告诉晓星尘,他让晓星尘杀了宋岚。阿箐绝对只是说了,阿阳是薛洋。


他默默注视着晓星尘的满脸血泪,擦不干净,浸得那白布,凹陷下去。


 


你只知道这件事,为什么,哭成这样。


 


嚼到他觉得自己彻底冷静下来,他咽下苹果,用回本音,说:“好玩。怎么不好玩。”


 


你因为我不是我,和我就是我,而哭成这样。你是多么在乎我。那么,如果你认识以前的我,就会原谅现在的我。


 


霜华被抽出,剑尖距离伤口这么近,想再刺进去何其简单。可仿佛那里挡着什么一样,刺不进去,那么难,难到薛洋居然还有功夫,说一句完整的长句子:“晓星尘道长。”快三年,他终于又叫了这个名字。


“我那个没说完的故事,你现在不想听下半截了吧?”


“不想。”


霜华立马停住了自己的身体,银鳞闪动,像是闪着泪光看着薛洋,求着他快点说。


它不想刺他。


 


你知道吗?人都是有肌肉记忆的。重复一件事太久,身体本能会替你做出反应。他多久,没在他面前说脏话了?久到“不在他面前说脏话”,成了一份肌肉记忆,无论何时,都保留着这个习惯。


 


“大傻瓜,白痴,天真,蠢货!”


 


他小时候,被骂过恶心吗?


他小时候,被骂过很多词。不止恶心这一个,更难听的话,都听过很多。


那为什么,他对这个词,反应这么大呢?


他是对这个词,反应大,还是对他骂了他,反应大呢……


 


“你恶心我?很好,我会怕人恶心吗?不过,你有资格恶心我吗?”


 


他真冷静啊,一字一句,直击要害,真厉害啊。


 


他可真冷静啊。


晓星尘听着薛洋告诉他,他手上沾满无辜村民的鲜血后,几乎疯魔。他做了他最讨厌的人,空有救世之心,却是一个搅荡人间的侩子手。


 


手中剑,认过薛洋为主,何其讽刺;济世梦,在薛洋的引导下,又变成一个何其可笑的笑话。


他这么喜欢笑,却没发现,最该笑的就是他自己。


全毁了,他一事无成,他一败涂地,他……咎由自取。


手中剑,济世梦……


心上人……


全没了。


 


他看不到他的心上人,此时已不像人的表情,他只能听着薛洋笑得开心,笑得冷静,全程把他当做一场好戏,一个玩具。


陪他身边这几年,什么做他的光,什么做他的眼。


他只是薛洋手中,一个罪孽深重、肮脏破败、用之及弃的玩具。


 


晓星尘,你知道吗?你不知道。只有霜华知道。他哪里在冷静,当你刺进他腹中那一刻起,他脑海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

 


“……是子琛吗?”


“……子琛……宋道长……宋道长……是你吗……”


“……怎么回事……”他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,被妈妈抛弃,被朋友抛弃,被全世界抛弃,孤灵灵地站在那里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,他的世界,突然就没有任何希望了。


“……怎么回事……说句话……”


 


他尖叫着:“谁说句话?!!!”


不,别说了,我不想听,我不想听,别说了,别折磨我了……


他撕心裂肺地哭吼,白布被血水浸泡在空洞洞的眼窝里。他哭得那么大声,完全听不见,薛洋语调里的狠毒,带着失控的哽咽。


听见了,也听不懂。


 


他听不懂,他什么都不懂。活着太难了,当个人,太难了。


他终于彻彻底底理解师尊了,他和她一样,真的不懂这个世界。他反抗师尊的“宿命论”,反抗了一辈子,到头来,他彻彻底底地服了,跪在地上,抬不起头,服得五体投地。


 


谁能再像师尊一样抱抱他。没了,他这个失败者,家人不让他回山,朋友说不必再相见,阿阳……阿阳,更是不存在的。


 


师尊说得对啊,为什么要入世。他承认师尊是对的了,他好想像师尊一样,赶快逃走,他受不了了。


对啊,逃吧,师尊,都逃到山里。


 


“饶了我吧。”


他逃离了这个人间。


 


薛洋,你知道吗?你不知道。心脏停跳以后,还有两分钟,才会脑死亡。那两分钟,你都说了什么?


 


薛洋那狰狞的狂笑,僵在脸上,僵出了一个极其丑陋的表情。刚才笑出来的泪花,本来回落了,此时,却又泛了起来。


他的双眼,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,渐渐湿了。


 


他慢慢把这个白痴一样的表情,收回去。


自以为冷静自持,却忍不住咬牙切齿。


他说:“是你逼我的。”


他又笑了,是一声冰冰冷冷,不带人味儿的笑:“死了更好,死了更听话。”


 


你知道吗?有种拖延症,是人在最珍视的东西被破坏掉的时候,总会不愿意面对现实。他害怕面对现实。他似乎像预知出那可能是最后一颗糖般,预知出了他再也起不来。


 


薛洋画好了符,把家,打理得干干净净,像平常那样托着腮,翘着腿,一副满不在乎百无聊赖的模样,等他的凶尸站起来,为他所用。


 


等了几个时辰,等到天黑。


这么久,他都没有想过走到尸体面前,探探为什么还没起来。


没有想过,还是没有胆量。他是不会承认的。


 


但天终是过了太久。


他还忍不住,上前重新画了一遍。于是,又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
 


也不知,做足多少心理建设,薛洋终于,将手探向尸体的额头。


 
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


 


从霜华没入腹中后,装了这么久的他,终于撕下了那层保护壳,彻彻底底地疯了。


 


看,他条理多么清晰啊。毕竟,除了运用他已经习惯用的智商,他已经一无所有了。


 


“还有救,还有救,不可能,晓星尘,不可能舍得就这么走。”


薛洋蹲下来,小声地叫:“晓星尘。”


你刚才,不是因为听见你杀了宋岚才自刎的吗?好,我先说宋岚。


“你再不起来,我要让你的好朋友宋岚去杀人了。”


不起来?呵,看来你也,没多在乎你那位好朋友吗。


那你为什么死?哦,对,前面,你是听到我让你杀人了,你才崩溃的,对,对啊,你最是大爱了,什么苍生、什么百姓,你最爱这个了,那我就说这个。


“这整座义城的人,我全都会杀光。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,不管真的可以吗?”


你还不起?!你所谓的梦想呢?你所谓的大爱呢?你,你连你的老百姓,你都不顾了?好,我就知道,你这骗子,你其实最在乎的是你的小家,对吧?那我,那我,那我说阿箐!那个死丫头,那个贱人!是她告诉你的对吗?


“我要把阿箐那个小瞎子活活掐死,曝尸荒野,让野狗啃她,啃得稀巴烂。”


我对她,可最残忍了,她居然骗了我这么久,把我当傻子耍,所以我最恨她了。对,我恨死她把我当傻子耍了!我才不恨,我才不恨她告诉了你!!!


你不管!你真的不管吗!她会被我折磨死的!晓星尘,你不救她吗?你,你救救她啊……


起来救救她啊!!!


 


“晓星尘!!!”


 


薛洋揪起死尸的领子,颤抖着,死死盯着那张血染的面容,要看穿那个尸体的灵魂在想什么,为什么不起来。


可那尸体,已经没有灵魂了。


他浑身发冷,精神恍惚,不知此身在何处,不知今夕是何夕。


 


他突然想起来一件本该早就想起来的事。


他背起尸体,双眸无神,嘴上不停,失心疯地说:“锁灵囊,锁灵囊,对了,锁灵囊,我需要一只锁灵囊,锁灵囊,锁灵囊……”


 


最惨的,并不是莫名其妙的被人给领上了一条迷路,而是当你孤独背上剑,决定马不停蹄、一意孤行时,突然冒出一个人,把你抱紧,说:“少年,我想和你分享这漫长的一生。”你一激动,把剑给扔了,把马烤了,一回头,人没了。


 


夜,将要过去。


 


天上银河中的繁星,逐渐淹没在破晓的光晕里。


长河渐落,晓星沉。


 


薛洋踉跄地,将尸体,背回了义庄。他难得被义庄那个门槛绊了一下,背伤的死人一下就要甩出去。他连忙护住,将自己的膝盖磕出了血,却稳稳当当,将尸体护在怀里。


他将尸体好好放进棺材,又一次,将尸体擦了一遍。


擦了一遍又一遍,神经质一样。


 


突然,他看到晓星尘嘴上,落下一朵花。


 


屋子里,为什么会有花?

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上面,便又落下片片花瓣,不出一会儿,晓星尘全身,便都盖上了,那无比美丽的花瓣。


 


薛洋猛地想到什么。他的脖子,像是被蠹过户枢一般,僵硬地抬头。随后,瞪大了眼睛。


 


 


这是何等壮丽的景色。


大片大片的繁花,在屋顶上,盛放着。甚至在花瓣深处,结出了累累硕果,可以闻到阵阵果实甜香。


他终于想起来了这棵树。


他也终于想起来,以前为什么讨厌这棵树。经年累月,这树碍着他的眼,就是不开花,死气沉沉,真让人讨厌。


他一直坚信,这死树再也不会获得新生了,可是,现在,在他眼前,这树大朵大朵地绽开自己的美丽。


他终于看到了。


他也终于意识到,他内心深处,是多么、多么地渴望,一场春雨温暖而下,让这树焕发生机,开一开花啊!他近乎渴求了一辈子。


他也终于意识到,这几年,他的树,一直像这样一般,开到绚烂。可他从没抬头看过一眼,从没认识到自己对他的渴望。


从来,没有珍惜……


 


花,像是要埋葬晓星尘一般,簌簌坠落。薛洋猛地惊醒过来,他拨开晓星尘身上的东西,决不让晓星尘被埋住。


“不,不!不要落了!”薛洋一挥,手上,便沾上一朵花瓣。


他颤抖地发现,花瓣,腐败了。


他再次猛地抬头,这场花雨,便是花朵最后凋零的起舞,她们曾从初生,开到糜烂,此时,再也没有了生命力,难以支撑,葬身进了尘泥里。包裹着的果实,甜过了头,开始发黑、发臭,腐烂的味道。


那期待已久的盛景,薛洋只看了一眼,此生仅此一眼,如此短暂,树,便又要枯萎了。


薛洋终是承受不住,扶着棺材,嚎啕大哭,边哭边呕,呕出的是黄汤,可更似心血。


没有活人,理他哭成什么样,陪着他的,只有破败的花,和腐烂的果。


 


他需要一个壳。一个保护自己的壳。有了壳,才不至于真的枯死。


 


薛洋又在做梦。


他总是做梦,一个接一个梦地做。每天都睡不好。


 


他小时候也睡不好。只是那时已习惯,会调节。在这里生活三年,睡得越来越踏实。现在突然又睡不好了,连怎么调节,都忘了。


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


 


他在梦里跟在现实中一样,脑子因为睡不够,一团浆糊。昏昏沉沉,顶着黑眼圈看着那棵树。他眨眨眼睛,突然发现那棵树里好像藏了个人。


被包裹在树皮里,保护着。


他激动得汗毛直立,瞪大眼睛跑过去,一看,哦……不是晓星尘。


他再仔细辨认下,这么眼熟,原来那是他自己。


 


吊死鬼一样,模样可真难看。


仿佛就靠着死树皮上一点点残留的养分,苟且活着。薛洋想看看养分从哪里来,便看到一个朴朴素素的小袋子。


哦,养分,从这个锁灵囊里来。


 


他发狠般抢过锁灵囊,咒骂道:“谁他妈让你拿我锁灵囊的!”他一抢,树里那个人便狰狞地看向他,可没了养分,那人不等说话,便迅速地死掉了。死不瞑目。


薛洋咽了下口水,取代他,自己钻到了树里。


 


裹紧了那个壳。


 


发冷的他感觉到一点热度。像是穿着单衣,在天寒地冻的冬季,划亮一个小火柴般,那点热度。


他发现只要在壳里,他便坚信,自己恨死晓星尘了。


 


我恨死他了,我和他是不共戴天之仇,谁让他多管闲事!我修他的魂,当然是为了炼他成凶尸!供我所驱使!除了这个,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!


 


薛洋心里喊着喊着,突然,眼前出现一个人。


是个女人,仙袂飘飘,不惹凡尘。薛洋那不清这仙女的脸,那里是一片模糊,可他仿佛就是知道,这个人是谁。


这人向晓星尘的棺材走去了。


他想往外走,但树保护他保护得太紧,箍住了他。


仙女将手伸向晓星尘。


“不许碰他!”薛洋将壳冲得破破烂烂地,冲了出去,挡住晓星尘。


他瞪向不速之客:“你干嘛?你想带他走?”


仙女摇头:“看看他还有没有救。”


薛洋眼睛瞬间亮了,他猛地一把抓住仙女的手:“快,快看,看看他有没有救!你不是最厉害了吗!你快看!”


仙女模糊不清的脸上居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:“让我看,有个条件。你那把散着黑气的剑,是我徒弟延灵散人的,说到底也是我的。降灾。哦,他发狂后,貌似就被读成,降灾了。”


薛洋握上降灾,审视道:“你想作甚?这剑是我拼了九条命夺来的。”


仙女笑:“你把降灾给我,我来试试救他。”


薛洋咬了咬牙,解下剑带,递了过去。


仙女接过,却又说:“哎,不急,霜华也是我的,再把它也换给我,我才救。”


薛洋心头火一下蹿出:“你到底想干嘛!我把降灾都给你了,你还想要霜华?!霜华不行,霜华是我的。”


仙女笑:“既如此,看来你很宝贝这把剑。我也不好横刀夺爱,先走一步,告辞。”


薛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,下一瞬,眼前哪还有那女人的模样。


“别……别走!”薛洋大喊,“回来,抱山散人,回来!我没说不给你,你只要把他救活,我就给!”


 


“我换,我换!你回来,回来!抱山散人,回来!!!”


 


薛洋发狂般向前奔跑着:“抱山散人,你他妈一点担当没有,就知道躲,就知道逃,你没经过他同意,就把他放到山里,害他养成这种性格,你也有责任!他不是你徒弟吗!你为什么不救救他!”


“你回来啊!我换啊!我给你换啊!!!拿去!拿去!你过来救救他啊!只要你救活他,我就换,我换……”


 


薛洋暴喝着醒来,他深喘粗气,对自己说:那是假的,是梦,抱山散人不可能是那样。可还是压不下心中愤怒和懊悔。


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把剑给她!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查看晓星尘是不是碎了魂!为什么!


薛洋撕碎了壳,想破坏,想发狂,可即便壳碎了,他也知道不能在家里疯。


于是他抖出降灾,冲出门去。


他在义城胡乱劈砍发疯。


这座已经没有活人的城,倒的只是一棵一棵的树。


 


总体来说,八年多来,他还是戴着这个壳的时间比较多。戴着这个壳,或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。只不过,他倒是想一直戴着,就是没有能力罢了。他无意识地反反复复,一次次卸壳,剥离壳的过程,撕扯他的皮肤,鲜血淋漓。


 


金光瑶把魏无羡的手稿给他时,顺便把阴虎符和聂明玦的右手,都还给了他。


当初碎了聂明玦的尸与魂后,就把右手压在义城。只不过他俩决裂时,金光瑶以防万一,挖走了。


现在,他俩再也没了嫌隙。


所有的嫌隙,都要为了魏无羡的手稿让步。


 


薛洋放好阴虎符,让它离晓星尘的尸体和锁灵囊远远地。


这是他最不能破坏的两样东西。放好,他便拿起手稿看起来。这手稿他曾经反复琢磨,吃得很透,此时却不厌其烦,一遍又一遍地看着。这次看和原来看不同,他在研究补魂之法。


 


荒废了三年的鬼道,又被他拾了起来。


 


薛洋灭完常家后,耷拉着眼皮,百无聊赖地往回走。一转眼,便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。他那双了无生趣的眼,瞬间聚拢起无尽恨意。


 


不过,恨得同时,脑里那一瞬间居然有一个幻象,如果阿箐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晓星尘面前,晓星尘,也会活蹦乱跳地,和以前一样,给他做饭,给他铺床……


他表情又甜了起来,压下怒气,眯了眯眼,笑着向小姑娘走去。


 


薛洋举起左手的霜华,隔着黑色手套,感受着霜华冰凉却让断指处舒适的温度。他小时候不爱洗手,因为断指处一碰凉水就会疼,钻心地疼。可他现在,却总是洗手,尤其是左手。


 


 “我去你个臭不要脸的!你还敢提道长,那是道长的剑!你也配拿着?脏了他的东西!”


薛洋理直气壮:“哦,你说这个吗?现在,是我的了。你以为你的道长有多干净吗?今后,还不是我的……”


“我的”什么,那个字就在嘴边,呼之欲出。可他却卡住,僵了口舌。


明明是“我的凶尸”,可他,不愿说,不愿承认只是“我的凶尸”。


是,是我的,我的……


但他可忘了,小姑娘,不可能不骂他,他,也不可能不杀小姑娘。那一瞬间张开手臂,对阿箐开心的笑,转眼就烟消云散。


这多嘴多舌的贱女人,居然敢说出来这句话!罪无可恕。


“你个屁!做梦吧你!你也配说道长不干净,你就是一口痰,道长倒了八辈子霉才被你沾上,脏的只有你!就是你这口恶心人的痰!”


 


薛洋沉着脸色,弄瞎了她的眼,割断了她的舌。


他扛着阿箐走了很久,这生命力顽强不停挣扎的女孩,终于因失血过多而死。薛洋把她扔到义城郊外,曝尸荒野。


 


最后,阿箐的尸体,便被野狗分食了。


 


薛洋回去,慢慢躺进晓星尘的棺材,窝在晓星尘怀里,摸着晓星尘的脸,像诉说家长里短般:“阿箐回来了。过几天怨灵可能就要现形了。”


“我把她带回来的。”


他摸着摸着,便猛地翻身,压到晓星尘身上。之后,轻轻吻上死尸的唇。


 


“什么做梦?什么脏痰?什么恶心人?晓星尘还不是我的人,还不是我的人……早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
 


 


上回,他又一次失控卸壳,扯掉宋岚脑后的刺颅钉,一定要和宋岚对打。结果,被这个杀不死的凶尸,打得骨头都裂了。


那次,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在晓星尘死后最后一次发疯。


 


时间过了太久,他也逐渐冷静下来。日复一日重复着补魂的动作,千方百计地找着方法。


失控,倒是少了。


 


他现在,绝不会扯掉宋岚脑后的刺颅钉,只是拿着霜华,一下,一下,捅着宋岚的身体。


“噗——”


“噗——”


“噗——”


被控制的凶尸毫无反应,他却双眸空洞,阴测测地毫无厌倦。


 


薛洋一下一下刺着,全身刺了个遍,刺到某处时,他猛然顿住。


霜华,堪堪停在宋岚那双眼睛前。


薛洋眯起眸子,霜华在宋岚眼眶周围盘旋,似乎是想将那双眼再挖出来。可他并没有抱山散人那个技术,挖出来,绝对会坏了。


一想到自己会破坏掉那双眼,熠熠生辉的一双眼,在自己手里弄了个稀巴烂,薛洋便刹那间起身。


他压下心中惶恐,也没了折磨宋岚的性质,拍拍手,走了。


 


薛洋剥光那昨天才换的纯白道袍,死尸光luo着躺在里面,他日常给晓星尘仔细地擦身体,全身各处,哪里都不放过。


擦完,他扯过晾干后满是太阳香气的道袍,给死尸穿了上去。梳完头,最后换绷带。


薛洋看向那两个黑洞,说:“你还想要眼睛吗?”


之后他便变了脸,恨道:“你若是不起来,那双眼我永远不给你。我可是还要用你那位好朋友的,你不给我当凶尸,他就得当。”


威胁完,又笑了笑,近乎温柔地说:“我从前没对你说,第二次跟你见面,我就觉得你的眼睛,挺好看的。你乖乖起来,我就把你的眼睛,再挖出来,还给你。好不好?晓星尘。”


叮嘱完,他拿着道袍,亲自去洗了。


 


他不回来,我不敢老。




薛洋僵硬地看向水中倒影,手指悠悠摸上脸颊。


他什么时候,长得这么丑了。


睡不够,睡不好,吃得,也没以前多了,成天研究补魂之法。


他这段时间,透支了自己的容貌。


 


不行,晓星尘还是那个模样,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老去?!


等晓星尘回来后,被他做成凶尸,也认不出自己怎么办?·


他没想,做成凶尸了,供他驱使,还何必认出来他呢?


薛洋快步向城外走去。


义城内,阴气重,种不出好菜,他们都没吃过。况且城内已经被他屠光,再没人卖菜。他们以前总去义城外买菜,可那些菜,太过朴素。


他决定要往东走走,再去个大县城,吃点好的。


 


薛洋慢条斯理地吃着饭,像从前那人一样,不发出一声声响。店小二觉得,他似乎是一位贵公子,虽然落魄,却很高雅。


薛洋强自往嘴里塞着东西,努力下咽,一盘子一盘子,吃了满满一桌。


 


调理半年多后,薛洋再一照,终于松了口气。


 


 


你准备好,再开花了吗?


 


金光瑶严肃地对他叮嘱,常家藏着的那个尸块已经暴露,蓝忘机他们一定会来义城,叫他务必小心。


但薛洋心中,唯余兴奋。


 


他有强烈预感,从前被他欺负得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莫玄羽,已经换人了。


 


他这八年来,从来没有觉得义城的天空,如此明亮过。


 


薛洋抱着尸体,为他梳头,笑着说:“你有救了。可能是魏无羡,魏无羡回来啦。”


他反应到自己语气太温柔,便厉了声调:“你马上就要被我做成凶尸了,你逃不掉的。”


可又觉得,重逢在即,不要这么恶狠狠地,边又柔道:“你还装呢,装什么呀,你不是最爱救世吗,怎么可能舍得走。你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小傻子,别害怕,魏无羡来了,我让他给你指路。”


他手指抚过尸体的脸颊,甜到:“看看,这都八年了,皮肤还是这么滑,你就是想回来,一直准备着起来呢。好好好,放心,你马上就能回家了啊。”


 


薛洋在魏无羡来前,用阴虎符,造出巨大的鬼雾迷阵,凡是踏入者,有进无回。


 


做好后,他回来看向那棵树,挑唇道:“你好好准备着,你又该开花了。”


 


还给我!!!


 


那棵树,苟延残喘了八年,终于,彻底死去。








【全文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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